192、那一横(1/4)
回京的路,比来时更长。
雪落得密,远处的山伏在天底下,轮廓被白色一层层抹淡。马蹄踩过去,先是闷闷一声,接着才有碎冰裂开的细响。队伍走得慢,连马鼻里喷出的白气都像拖着尾巴,不肯散。
一路上都是雪。官道被压成两道深深的车辙,队伍沿着辙印,一步一步往南挪。最前面是十来个骑兵,开道;中间是两辆马车,一辆坐人,一辆装箱子;再后面,是一辆囚车,四面钉着粗木栏,罩着一层厚厚的黑毡。
赵馥灵偶尔低头,看马蹄踏进积雪,又抬眼看前方的背影。这条路上,能叫人分神的事不多,铜锅是一件,马车里的人打呼是另一件,至于身后那辆囚车,则像一块压在队伍末尾的沉石,走到哪里都甩不开。
离开云朔那天,天还没亮。
城门外,从营门口到官道,两侧站满了人。左营的兵,识香营的后生,伙房的伙计,马厩的马夫,一排一排,没有人喊口号,也没有人挥手。
天色青灰,城楼上的灯还亮着。人影挨着人影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有人拢紧衣襟,有人把脚尖往火盆那边挪了挪,却没人先离开。
每个人手里,都拿着一枝杜松。
枝叶被霜压得微微低垂,几点雪沾在上头,风一过便抖落下来。
队伍走过去的时候,他们把杜松举起来,高高地,像举着一片安静的林子。
队伍里的马匹放慢了脚步,连鞍上的铜扣也被人用手按住,免得丁当作响。那一段路上,听得见的只有风声,和靴底踩过薄雪时细微的沙沙声。
阿柱吊着断臂,站在最前面,眼睛通红,把一颗蓝色的蜡丸,塞进她马鞍旁的小袋。
“王妃,”他哽着嗓子说,“下次,小的一定点上。”
那颗蜡丸落进袋底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指尖碰了一下袋口,摸到粗布的缝线,心里那句安慰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。
她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堵住,最后只点了点头,用力夹了一下马腹。
马往前走了几步,她的肩膀仍绷着,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走出很远,她回头。
城墙上,旗杆顶端,那面灰蓝色的识香营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天色渐明,那面旗翻出一角,露出歪歪扭扭的鼻子。她认得那个样子,再远一些,便只剩灰蓝的一小片。
她看着那点亮色一寸寸远去,直到旗帜缩成城墙上的一道细影,才把脸转回来。
赵馥灵骑在马上,披着郑君珩那件黑披风,下摆原本长得盖住半个马镫,上马前已让翠微替她收束妥当。风一吹,披风里还有一点冷杉和旧墨的味道,被雪气洗得淡淡的,像有人在她背后,轻轻站着。
冷风从领口钻进去,她往披风里缩了缩,掌心隔着衣料按住胸口,片刻后才慢慢松开。
她的马鞍旁边,挂着一口铜锅。
铜锅包着厚布,绑在鞍后一侧,另一侧的行囊配平了分量。锅身不碰她的腿,锅盖却有一处没垫紧,随着马步轻颠,偶尔便与锅沿碰出一声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每一声都不急不缓,像有人在替队伍记步子。
走到午后歇马时,翠微下了鞍,牵马走在她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王妃,它在唱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翠微看了一眼铜锅,语气仍旧平平。
“从营门口到这里,唱了大半天。”
“你想把它扔了?”
翠微沉默了片刻。
她盯着那口锅,神情端正得仿佛正在衡量一件军中大事。
“奴婢只是想说,”她很诚恳地说,“这口锅,比王爷的马还有气势。”
前面,郑君珩的黑马耳朵动了动,像是听懂了。
翠微又看了看那匹黑马,补了一句:“马至少会挑时候出声。”
赵馥灵低头,假装整理马鞍旁的绳结。她怕自己一笑,铜锅便更有理由唱下去。
后头那辆装箱子的马车里,传出一阵闷闷的呼噜声。
车轮压过雪地,颠簸得箱子轻轻相撞,里头那声呼噜便跟着忽高忽低,听起来像有人正和马车一同商量睡姿。
是顾泽。
十二口箱子已用绳索固定,顾泽挤在车尾留出的窄位,背后垫着卷毯,抱着册子睡成一个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