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4、骆驼毛(1/4)
把日子拨回长安。
五月初三,午后,观香阁后院。扬州的念儿尚未收到京中寄去的押册,京中这批木盒却已先送进了院门。
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墙头,落在青砖上,明处暖,阴处凉。后院的门半开着,门轴偶尔轻轻一响,便有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角一张薄纸翘起一角。
院子正中央,摆了一张大桌。
桌脚下原有些晃,馥兰让人垫紧木楔,按过四角,等桌面稳了,才让人把东西放上去。
桌上堆着木盒。
盒子各有各的模样,有的四角方正,有的盒盖鼓起,有一只锁扣上还留着一道刮痕。日光落到漆面上,亮处映出细碎的光,暗处却沉沉的,仿佛每只盒子都把自己的来历藏在木纹里。
大的,小的,长的,方的,有的漆面还亮,有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木纹。一共二十七只,是长安查扣、各地衙门陆续封送,以及途中截获的疑似叫魂香盒,由京兆府逐件登记移交。
从京兆府送来时,盒子分装在垫好草的藤筐里,各有编号、查扣地点、日期与封验人的记号。苏木照着号码逐只搬出,京兆府来的书吏便逐只核对,破损的封条另记一笔。
盒内残香已由衙门另封,留下的毛毡与衬纸仍可能沾有香粉,谁也没有把它们当成干净的旧物。
馥兰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脸色平静得像在清点一堆死货。
她的袖口挽到腕上,左手压着册页,右手在纸上落下一笔。炭笔尖擦过纸面,发出细细的沙声。她写字时一向快,这回却把每个名字都写得端正,连一道容易混淆的笔画都不肯放过。
“二十七只。”她说,“长安十一,扬州一,汴京三,苏州二,江陵三,广州四,其余三只,是从路上截下来的。”
苏木替她压住册页,免得午后的风把纸吹走。书吏逐项念出移交单,馥兰沿着那几个地名核过,眉心轻轻蹙起。
“路上截下来的,也都记清了。”馥兰补了一句。
赵馥灵戴上棉手套,把镊子、浅盘和编过号的纸包排在手边。
“手套只防刮,不挡残香。”她对苏木说,“别摸脸,也别拿到鼻子底下闻。盒子分开放,取过一盒就换纸,镊子也要清干净。”
她先开第一只。铜合页微微发涩,盒盖顿了一下,才慢慢落稳。
盒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褐色东西。
是毡。
粗,密,夹着长长的毛,几根毛尖微微卷起。她用镊子挑起一角,让脱落的纤维落进对应的小纸包,没有把毡凑近鼻尖。
盒盖初开时散出一点干腥,混着旧尘与草料气。她只记下这一瞬的印象,便退开,等风把它带散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
二十七只逐件看过,毛毡的颜色有深有浅,织压的粗密也略有不同,却都有那种粗长、微卷的纤维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在心里把毛的形状、毡面和刚才的气味说给它听。
“像骆驼毛毡,”她说,“也可能混了别的毛。要找做毡的行家拿实样比。”
“我只能依您描述的特征帮忙整理,不能替您看毛,更不能闻。”小馥说。
她点点头,向馥兰说出自己的猜测,又加了一句:“先记疑似,别把猜的抄成定案。”
她用镊子把一角毡翻到浅盘上。
沙。
细细的,淡黄色的,从毛缝里簌簌落下。
她将盘移到日光下,看沙粒的粗细与夹杂的碎屑。颜色、颗粒,和手边几份长安、扬州的留样都不很相像,但那只是几份留样,不能替一整座城的泥沙作保,更不能替所有江南河岸作保。
“毛毡和沙都能随货走。”她说,“就算毛是西边来的,也不能证明香在西边做。”
馥兰笔尖停在纸上:“那还往西查吗?”
“查。前头口供提过西来的货路,这些东西可以沿路比,还得对货单、驿站和经手的人。”
她把沙另包,写下盒号。二十七盒,二十七份,没有混成一堆。
***
桌上的木盒仍排成几列,盒盖有开有合,像一群等着点名却始终没轮到自己的沉默学生。苏木搬完最后一只,照着桌边的号码摆正空筐,摆到一半又停下,转头看向翠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