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7、易登岛(1/5)
海螺号响起来的时候,是上岸后第六天的清晨。
前一日,岛上的人照常割香、晒香,海湾里的大船也仍旧没有动静。
赵馥灵手里的布巾还湿着,井边那只木桶晃了晃,水面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光。她抬眼时,院墙外一缕草木气恰好掠过,喉头先松了些,像雨后翻开的泥土,清凉里带着一点微苦,是艾草。
那声音从码头那边传过来,悠长,低沉,像一头很大的兽在水底打了一个嗝。紧接着,椰子林里的鸟一起飞起来,晒香场上的耙子停了,茅屋里的炊烟断了,整座岛,好像在同一息里,把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院里一只蹲在墙根的鸡,脖子一缩,差点把刚啄到的草籽吞错方向。她看了它一眼,鸡又若无其事地低头,仿佛那声音是它先叫出来的。
她正在院子里洗脸。
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凉,微微带一点咸。她抬起头,脸上的水珠还没擦,就听见远处奔跑的脚步声,一阵一阵,从四面八方涌向海边。
几扇茅屋的门接连打开,有人一边系腰带,一边往外跑,还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巷子里脚步交错,急得鞋底擦过沙地,带出细细的沙响。她把布巾挂到木架上,伸手去拿外衫,才想起自己还没把袖口翻好。
她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。井水的咸,院子角落椰壳烧过的灰,隔壁茅屋早炊的鱼汤,一层叠着一层,是香屿最寻常的早晨。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早晨闻完,整座岛就已经跑起来了。
她在心里说了句“大家都往海边跑”,小馥便一板一眼地回她:“主人,您也要跟去的话,先穿好鞋。”
“你倒挺会挑时候提醒。”
“本宝的提醒,向来不会挑鞋。”
她低头一看,脚边果然还搁着一双没穿上的布鞋。只要再耽搁一息,整座岛的人大概都能先到码头,再回头看她把鞋套上。
“放小艇了!”有人喊,“大船放小艇了!”
“是季常行的船!”
“带了米!”
这最后两个字,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。
整座岛,烧起来了。
***
她出了院门,沿着坡道往下走。身旁有人跑得太急,转弯时差点撞上晒在竹竿上的渔网,赶紧侧身钻过去,嘴里还不忘喊一句借过。那张渔网晃了两晃,挂着的一只小螺壳便叮地敲了一声,倒像替这场奔忙敲了个更小的号。
她跟着人流往海边去,脚下的沙土被踩得松软。路边几个孩子跑在前头,跑几步便回头张望,仿佛慢上一点,那船上的东西就会自己长脚游走。
码头挤满了人。
她赶到的时候,沙滩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:赤脚的孩子,包着蓝布的妇人,扛着鱼叉的男人,拄着竹杖的老人。他们都望着海湾,望着那艘自上岸那天起,就一直泊在海湾、不靠岸也不卸货的巨大船影。
前面的人踮起脚尖,后面的人便跟着踮起脚尖,于是一排排脑袋高低起伏,活像海边突然长出了一片会呼吸的芦苇。有人抬手遮住晨光,有人把孩子抱到肩上,孩子还没看清船,先把大人的发髻抓得乱七八糟。
船很大。
三面帆已经收了,桅杆直直插进晨雾里,船身漆成深黑,在水面上沉得稳稳的,像一座漂浮的仓楼。船舷边垂着绳梯,一艘艘小艇正从大船放下来,载着沉甸甸的东西,往岸边划。
小艇划得不快,船桨一下下入水,带起的水纹把晨光揉碎。岸边的人跟着船移动,目光也一寸寸挪,连抱在妇人怀里的孩子都忘了扭动。
小艇靠岸,伙计们跳下水,扛起一个白色的大布袋。
沙地被水浸湿,伙计们踩上岸时,脚下溅起薄薄的水花。前头的人替他们让出空地,后头的人则悄悄往前探身,伸长的脖子一个接一个,倒把原本宽敞的沙滩挤得窄了些。
袋子鼓鼓的,口用麻绳扎紧,随着脚步,一晃一晃。
小艇一艘接一艘靠近,她先闻到的是船。桐油,盐,白天晒过、夜里又浸了潮气的甲板木,还有水手身上那股闷在衣服里好几天的汗。这些都是海上的味道,广州码头上满街都是,说明不了什么。
伙计们把布袋放到沙地上,手掌在袋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