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3、回扬州(1/4)
十一月二十一,午后,扬州,知香院门口。
车轮带着路上的细泥,在知香院门前慢了下来,垂下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。巷子里有人收晾好的布,竹竿碰到屋檐,笃地响了一声,又被远处的车轮声盖过去。
皇孙在长安就央求着要早些出发。
皇帝已准他同行,三皇子也知道安排;可他还得跟父亲好好辞行,把自己心里那桩大事说明白。
那是十一月初六,三皇子府的偏厅。她跟郑君珩去辞行,给客人的茶还没端上来,一个穿杏黄夹袄的小人就从屏风后面冲出来,冲到三皇子脚边,抱住他的腿,仰着头。
偏厅里烧着炭,炭盆边搁了一只铜壶,壶嘴吐着细细的白气。三皇子手里的茶盏才刚放下,盏底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清响。
“爹。”
三皇子低头看他。
那孩子抱得很有章法,两条胳膊一圈,正好箍住三皇子的腿,杏黄衣袖皱成一团。他仰起脸,眼里明晃晃地写着“我有正事”,倒像来讨一桩朝廷公文。
“七皇叔要去扬州。”
“嗯。”
皇孙往上看了看,确定父亲听见了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王妃也要去扬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灰猫在扬州。”
三皇子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将案上的茶盏转了半圈,盏中茶汤晃出一圈浅褐色的波纹。皇孙仰着脸等他,偏厅里那盏灯芯啪地爆了个小火花。
皇孙抱着他的腿,抱得更紧了一点,脸憋得红红的,把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,才说出来:
“我跟小栗,九比九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三皇子抬起头,看了郑君珩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眼睛里有一点笑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侍女这时才把茶送来。郑君珩接过茶盏,垂眼喝茶,神情平平,仿佛眼前谈的是一桩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事。
“九比九,”三皇子问,“是什么?”
“谁赢谁抱猫。”皇孙说,“我们各赢九次。他说,要等我回去,比第十九次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爹,第十九次,很重要。”
他说“很重要”时,抱着三皇子的手都松开了一瞬,随即重新箍紧,仿佛唯恐父亲把这句话当作寻常小事放过。
三皇子看着他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茶壶里的水还在轻轻响,案上摆着一卷未合起来的文书。三皇子伸手,把那卷文书往旁边推了推,目光仍落在孩子脸上。
“去年,”三皇子说,“爹带你去扬州学名字。”
“嗯!”
皇孙立刻点头,点得杏黄衣襟上的盘扣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今年,”三皇子说,“让他带你去看雪。”
皇孙愣了一息,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,跳得太高,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他爹的鞋。
三皇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。那孩子忙往旁边挪了半步,伸手替父亲把袍角抚平,抚得十分郑重,像刚才那一跳只是为了顺手整理衣裳。
她忍着笑,在心里把九比九与父子俩方才那番话说给小馥听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记录:一趟早已准了的远行,孩子眼里最要紧的,仍是一场九比九的比赛。”
“是第十九次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很重要。”
“本宝已经记下来了。若再加一场,账目恐怕要比路程更长。”
她在心里提醒小馥:“别让他听见。”
“主人放心,只有您能听见。本宝也不会替您把这句话写进行李清单。”
她想到车上已绑好的行李,若真把九比九的账目也装进去,怕是连车厢都要再多腾一个角落。
***
路走了半个月。
车轮碾过官道时,车厢里的杯盏总会轻轻碰在一起。遇上石子多的路段,顾泽手里的笔便跟着颠,字写得忽高忽低,几次差点从纸面一路滑到袖口上。
先走陆路,到了汴京换船,顺运河往南。越往南,风越软,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枝,慢慢变成还挂着几片黄叶的枝。皇孙一路趴在船窗上,看见什么都要闻一下,闻完了,就转头报给念儿听。
他有时候把鼻子凑得太近,念儿便把他衣领往后拎一拎,免得他的额头先替他撞上窗框。皇孙倒不介意,隔一会儿又贴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