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第八章(1/7)
晚上我又想起了父亲的电话,人脑就是这种下贱的构造,越不愿去想,反倒越往脑子里钻,还是循环播放。
我仰面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下午哭得太厉害,眼睛还隐隐发胀,胃里也空得发疼。
晚饭明明吃了很多,日下部把我人生中钓到的第一条鱼煎得很体面,鱼皮焦脆,肉也很嫩,我饱含热泪吃了三碗压得板实的饭,还配了五个煎蛋。
按理说,蛋白质和碳水都摄入得很充足,可我还是很饿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最后还是没忍住召唤了母亲。
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,母亲出现在我面前,她安静地看着我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妈妈,晚上好。”我从床上坐起来,拍了拍床沿,“坐吗?”
母亲走过来,在我身旁坐下。
床垫没有凹陷,她死了,早就没有正常的重量,可我依然习惯性往旁边挪了点,给她留下位置。
“我今天去钓鱼了。”我说,“钓到了一条,很小,日下部老师说是鲫鱼,我原本觉得它挺可爱的,后来还是吃掉了。”
母亲看着我,眼神很温柔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发现靠自己获取食物很有成就感,以后读不下去研究生了,我可以去做渔民。”
母亲笑了笑。
“不过渔民工作好像也很辛苦,还要早起,我不喜欢早起,那还是算了。”
母亲依然没有说话,她伸出手,替我整理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。
我和母亲之间的聊天一直如此,我负责说,她负责听。母亲总是微笑,偶尔摸摸我的头,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,在厨房里向她讲学校里的事情。
那时她也不太说话。
父亲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。妈妈在水池旁洗菜,我站在旁边说今天考试拿了多少分,班里哪个同学被老师罚站,午饭的炸鸡块很难吃。
妈妈会夸我聪明,随后提醒我父亲心情不好,晚上少说话。
我一直很听话。
我把自己的人生说得很有趣,妈妈就可以暂时不用担心。
我继续絮絮叨叨:“高专的大家都对我还不错,虽然他们不少人觉得我有病,但咒术界病人密度很高,我融入得很顺利。”
母亲的手落在我头发上,一下一下梳理着。我望着她苍白的侧脸,胃里的饥饿越来越重,沿着五脏六腑往上爬。
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为什么要开口。有些问题在身体里烂了太多年,腐烂也会产生气体,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,总要从哪里漏出来。
“妈妈。”我说,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带我走?”
母亲的手停住了。
我后悔了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我迅速补充,“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”
母亲脸上的微笑开始向下扭曲,五官被看不见的手搅乱,时而清晰,时而陷进苍白的皮肤里。
她身后的影子翻涌起来,一只手从影子中伸出来,撑住地板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攀附着墙壁和地面,手指痉挛般收紧,抓住床脚、墙角和空气,仿佛同时想抱住什么,又想把什么撕碎。
“妈妈。”我呼唤她。
母亲张开嘴,嘴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,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我却知道她在说对不起。
愧疚瞬间淹没了我。
我明明知道妈妈很痛苦,我明明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已经快要喘不过气,我明明知道她会哭,会害怕,会在父亲摔东西后躲进厨房擦眼泪,我怎么还能问她为什么没有救我?
“对不起。”我立刻抱住她,“妈妈,对不起,我没有怪你。”
母亲的身体很冷,那些手臂在房间里不安地扭动,有几只缠上我的腰和肩膀,力度越来越大,想要把我按进她身体里。
我抱得更紧,抬手拍她的后背:“妈妈,已经没事了,没关系的。”
这话很熟悉。小时候母亲哭的时候,我也会抱着她,说妈妈不要哭,爸爸只是喝多了,明天就好了。
“我爱你,妈妈。”我说。
母亲的脸埋在我颈侧,缠住我的手慢慢松开。
我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,她抬起头,脸恢复成妈妈的样子,眼角像有泪,又什么都没有。
已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