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 2 章(3/4)

一壁拿着锦帕擦拭面容，一壁不断拍打袖口与周身。

若非此刻是在室外，言蘅已然可以想象，他必要当即褪下外袍，将那一身弄脏的衣衫丢掷地上，再跳进水里洗个澡。

言蘅还有心情笑，还在一旁幽幽道：“这算不算提前感受一把死同穴的感觉？”

祝卿安冷着面色，朝她这厢睨一眼，走上前，默然用手中绢帕，帮她擦拭了一下她目所不及的帽檐。

言蘅直直站着没动，嗓音逐渐平和：“你可有提前帮我把墓穴盖好？盖得是单人还是双人，我俩以后可会合葬？”

祝卿安重新理好她略歪的帽檐，闻言一顿，沉声道：“我还没有想过这些。”

言蘅沉默片刻，笑意里透出一丝怅然，“没有提前盖也好。我俩从来不是真正的夫妻，没道理死了还要埋在一起。”

祝卿安一怔，面上的沉稳平淡逐渐消失，神情变得凝重而僵滞。

言蘅抬手瞧了眼袖摆沾而不退的沙尘，蓦然有些嫌弃，“我不想埋在土里了。”

她抬起眸眼，看着眼前的大海，“如果可以，就在这儿给我水葬了吧。”

祝卿安神色阴沉下来。

她向来爱调笑，然不吉利的话，今日言之过多。

他冷下声来警示，“不许再胡说了。”

言蘅充耳未闻，面向海面走了几步，脚步一晃，在初生的金色阳光下，一道纤瘦的身影，逐渐迎风而落。

她依然没有摔跌在地，落入祝卿安宽大温暖的怀里。

其实今日一早，言蘅察觉自己的精气神别于往日，异常得好，便已了然大限将至，黄泉路近。

她早在五年前就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天，多向上天偷得五年时光，已是命运仁慈的恩赐。

言蘅不敢再奢求多的东西，无悲无喜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。

她原以为祝卿安与她有一样的感知，今日诸般迁就，亦是看出她即将离去，狠不下心，再去对她苛责太过。

他自然是察觉出来了的，她今日状态反常，明显是回光返照。

可真到这一刻，祝卿安还是露出沉痛的神色，有些难以接受起来。

他一把搂起她，两人依偎在沙滩上。

临死之际，言蘅仍不愿摘下幕离，让他见最后一面。

隔着一层朦胧纱面，她方才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被抽空，再抬起头，望着海浪，声音再无往日的韧劲，变得微弱不堪，道：“我原想着，若还能回钱塘江，正值八月潮汛，或许还有机会再观一次江潮。我小时候最喜欢观潮，只是，可能没机会了……”

祝卿安喉咙有些哽，嗓音沙哑起来：“别胡说。我会带你回去的。”

言蘅朝他伸出手，快触到他的脸，又停住了，用最后的力气，轻轻握住他的肩：“人总向往落叶归根，我以前还不懂，如今却明白了。我生在钱塘江，死后也想回那去。所以一直把这趟旅途的最终点，定在那儿。

“但若要你们带着我的棺椁回去，一路颠簸过甚。我还会腐烂，发臭，那样子太难看了，我不想变成那样。

“所以，你就在这儿把我水葬了吧，我会顺着水流，自己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祝卿安望着广袤无垠的大海，面容并不情愿。她天生识路的本事便不好，四海茫茫，如何能找得到回家的路。

“我可以带你回去，我会把你保护好。”

言蘅决绝地摇了摇头。

她已经耽搁他太久，不想离世之后，还成为他的负担。

更不想死后，还要他想方设法保存她枯败丑陋的遗体。

她喘着气，死死拽住他，坚持要葬在这儿。

祝卿安拧她不过，最后只得点头。

她第一回靠他的心口这么近，仰头的姿势，令她眼前的幕离上移，露出小半截消瘦的下颌。

祝卿安垂下眸，便见到她露出极其欣慰的笑容，唇角浮出一个浅浅的小涡。

他一直都记得，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

果真如此。

可惜他看不见她的眼睛，不知道此刻的她，到底害不害怕，有没有在故作淡定。

他只感觉到她的躯体并没有一丝颤抖，即便生命不断在怀中流逝，她的胸口因为呼吸不畅而加大起伏，仿佛是身体垂死最后的挣扎，她的心绪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